第577章 跳出棋盘看人生-《玫色棋局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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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,”阿杰转过身,面对着沈放,他的身影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,显得异常高大,又异常平和,“是棋盘给不了的。不,应该说,当你埋头在棋盘里厮杀的时候,你根本看不见这些,也感受不到这些。你的眼里只有输赢,心里只有得失,耳朵里只有厮杀声。棋盘之外的风声、雨声、笑声、呼吸声……你都听不见。”
“至于那些,”阿杰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,“那些倾注过心血的,那些本可以属于我的,还有那些……对不起我的人。”他轻轻摇了摇头,那动作里没有丝毫的怨恨或不甘,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与疏离,“它们都还在棋盘上。有人接着下,有人接着争,有人得了,有人失了。热闹是他们的。而我,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土地,和这片蔚蓝的海天,“我已经不在这局棋里了。他们的输赢,他们的恩怨,他们的得到与失去,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呢?”
“就像你看着两个不认识的人在下棋,”阿杰用了一个简单至极的比喻,“你会为他们的一步棋睡不着觉吗?会为他们吃掉一个子耿耿于怀吗?不会。你甚至可能看一会儿,就觉得无聊,走开了。因为你知道,那只是他们的游戏,不是你的生活。”
沈放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阿杰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,敲打在他自以为坚固无比的世界观上。他一直以为,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棋局,每个人都是棋子,也是棋手,必须全力以赴,步步为营,才能赢得生存空间,赢得尊重,赢得一切。他为自己能在如此复杂的棋局中占据一席之地而自豪,也为其中的凶险与疲惫而焦虑。他从未想过,原来,是可以“跳出棋盘”的。原来,棋盘之外,是这样一个广阔、真实、充满温度的世界。而棋盘里的厮杀争夺,在跳出者的眼中,竟是如此的……微不足道,甚至……可笑。
他看着阿杰。这个男人赤着脚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,站在简陋的木屋前,身后是无垠的大海和天空。他的身上,没有丝毫属于“棋手”的凌厉与算计,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、归于平淡的从容,一种扎根于生活本身的、坚实的笃定。他不再是棋盘上的任何角色,他是观棋者,更是早已离席、在别处找到了真正乐园的、自由的人。
“可是……”沈放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发问,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困惑,“跳出来……需要多大的勇气?或者说,”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“代价……是不是太大了?”
阿杰看着他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、类似理解与悲悯的情绪。那眼神仿佛在说:我懂你的挣扎,我懂你的不舍,我懂你认为的“代价”。
“不是勇气,”阿杰缓缓摇头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是走投无路后的豁然开朗,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后的本能。当你发现,棋盘上的游戏,正在一点点吞噬你的命,吞噬你在乎的一切,让你睡不着,吃不下,让你变得面目可憎,让你忘了为什么而活……跳出来,就不是选择,而是唯一的生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这间木屋,这片菜地,这片海,语气变得无比柔和,也无比坚定:“至于代价……沈放,你看看这里。你觉得,我付出了代价吗?还是说,”他直视着沈放的眼睛,那目光清澈见底,不容回避,“你觉得,我得到了更多?”
沈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简陋,却充满了生活气息与温情的木屋;生机勃勃、硕果累累的菜畦;在树荫下打着盹的花斑鸡;远处沙滩上,“海星”午睡醒来的隐约嬉笑声,和林薇温柔的应答;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,耳畔永不止息的海浪与风声……这一切,简单,质朴,甚至可以说是贫瘠,与沈放所熟悉的那个由金钱、权力、地位、欲望构筑的繁华世界相比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可是,就在这片“贫瘠”之中,沈放却清晰地感受到了,一种他在那个繁华世界里久寻不到的、名为“安宁”与“满足”的东西。阿杰的脸上,没有亿万富豪的志得意满,也没有落魄者的颓唐不甘,只有一种深植于生命本身的、平静的丰盈。那是一种,拥有整个海洋和天空般的、无形的富足。
代价?得到?
沈放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随即又是一股汹涌的热流,冲撞着他的心脏。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阿杰的问题。因为,他突然分不清,究竟哪个世界才是真正的“贫瘠”,哪个选择才是真正的“代价”。
阿杰不再说话,他重新坐回木墩上,拿起那块浮木和小刀,继续之前未完成的、漫无目的的削刮。沙沙的轻响,和着风声、浪声、隐约的孩童笑语,构成了一首奇特的、宁静的生活交响。
沈放依旧僵坐着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却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,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。他的内心,正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海啸。阿杰的话,像一把无情而精准的钥匙,撬开了他多年来紧紧锁住、从未敢真正审视的某扇心门。门后,不是宝藏,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,和废墟之上,那个疲惫不堪、面目模糊的自己。
棋盘之外……他咀嚼着这四个字,第一次感到,自己或许,真的应该,试着抬起头,看一看棋盘之外的世界了。尽管,那对他而言,还是一片完全陌生、甚至令人恐惧的、无边的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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